德国青年失业率5.6%、欧盟平均16.8%:秘密不是岗位多,而是“找工作”被提前到了入学那天

先看一组让人不太舒服的数字。

德国斯塔蒂斯塔调查公司的数据显示,过去10年,德国15岁至25岁年龄段群体的失业率始终维持在7%以内,2020年为5.6%。而同期欧盟国家的平均水平是16.8%。人民网在报道中引用的另一个口径是:德国青年失业率为6.8%,远低于欧盟16.8%的平均水平。

无论用哪个口径,差距都在三倍上下。德国联邦教研部长安雅·卡利切克把原因说得很直接:德国青年失业率之所以低,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完善的高中阶段"双元制"职业教育体系。

但把功劳简单记在"职教办得好"上,其实是句正确的废话。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双元制到底做了什么,能把青年失业率压到这个程度?

一、机制1:分流得很早,但从不"封死"

德国教育体系最常被误读的一点,就是"小学四年级就分流,太早了、太残酷了"。

先说事实。德国学生在小学4年级(巴伐利亚为4年制)后确实会经历第一次分流,按学业成绩与兴趣进入不同类型的中学:主体中学侧重职业导向,实科中学兼顾理论与应用,文理中学以升学为目标。

但关键不在"分",而在"通"。德国教育体系设计里最核心的一个词叫"职普融通"——职业教育不是孤立于普通教育的另一条赛道,而是通过课程互通、资源共享,与普通教育构建互补共生的生态。

具体怎么通?接受了双元制培训的学生,可经过文化课补习后进入高等院校学习;反过来,普通教育毕业生也可以选择接受双元制培训以获得职业经验。文理中学主攻升学的学生,同样可以选修职业技能课程、参与企业短期实训。

这个设计的意义在于:它把"选错路"的成本降到了最低。一个15岁选了职业教育的人,20岁想读大学,路还在;一个读了文理中学的人,想转去做技术,门也开着。当路径可以反复切换,单一节点的焦虑就小得多,人才配置也更接近真实意愿。

二、机制2:先有合同,再有课堂——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如果说分流机制只是打基础,那真正把青年失业率压下去的,是学徒合同这个设计。

流程是这样的:全德各地每月都会举办数十场学徒招聘会,学生先通过招聘会与企业签订培训合同,然后再一边在企业实操、一边在学校学理论。也就是说,一个人在走进职业学校的第一天,就已经是一名有合同、有岗位、有收入的学徒了。

这一步看似简单,其实消灭了一个在别的国家普遍存在的危险阶段——"从学校到工作"的过渡期。

在多数国家,年轻人是"先毕业、再找工作",中间这段空窗期正是青年失业率的主要来源。而在德国,这个过渡期被提前到了入学之前:学生不是在毕业后去找工作,而是在入学时就已经锁定了工作。真正意义上的"毕业即失业",在双元制体系里几乎不成立。

效果有多直接?据2018年的统计数据,约七成的双元制学生毕业即被实习企业留用,实现从职教到就业的无缝对接。德国联邦政府公布的数据显示,2019年双元制在读人数超过130万人,当年约有51.3万人签订了新的学徒合同。

还有个细节值得一提:即便是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期间,德国取消了大量展会,学徒招聘会仍照常举办。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制度承诺——企业培养的学徒岗位适配性高,总体成本远低于社会招聘,所以从西门子、戴姆勒这样的世界500强,到只有数名雇员的小微企业,都愿意持续参与。

三、机制3:一张行会证书,解决了招聘里的信息不对称

第三个机制更少被人提起,但重要性不亚于前两个:全国统一、由行业协会颁发的职业资格证书。

在德国,双元制学生完成培训后,参加的是行业协会(IHK/HWK)组织的结业考试,拿到的技工证书全国通用、全行业认可。这个证书不是学校发的,也不是某一家企业发的,而是由行业第三方背书。

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因为企业招聘本质上是一个"信息不对称"的博弈——雇主在录用之前,很难准确判断一个应届生到底会不会干活。通常的替代方案是看学历:名校文凭意味着更强的学习能力和筛选背书。这就是为什么学历会"通货膨胀"。

而行会证书提供了另一种信号:它直接证明"这个人会干这个岗位"。评价标准由行业统一制定、考核由第三方执行、结果全国通行——雇主不需要自己再去验证。这大幅降低了招聘的评估成本,也让没有耀眼学历但手握硬证书的人,能凭本事拿到工作。

这也是为什么在德国,职业教育不是"次等教育":它发的信号是真的有用。一个反差极大的例子是,在德国,研究生毕业后回头去读职校的情况并不罕见;而在我国,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信号有效性的差别,直接决定了社会观念。

四、坦诚说一句:这个漂亮的数字,有没有"水分"

讲到这里,必须补一段不那么好听的话,否则就成了单方面吹捧。

5.6%这个数字,确实存在统计口径上的"天然优势"。双元制学生在读期间拥有学徒身份,既不属于"失业",也不属于"未就业劳动力"——他们在统计上被归入"就业"或"在学"人群。当一个国家有超过130万青年处在这种状态时,失业率的分母结构本身就和其他国家不一样。

这一点必须讲清楚,否则容易得出错误的政策结论:以为只要多办职业学校,失业率就会降下来。

但同样要说明的是,这不全是统计游戏。判断一个制度是不是真的有效,最终要看两个硬指标:一是毕业后能不能留下来(德国约七成毕业即被留用),二是长期就业质量如何(德国技术工人的社会地位与薪酬水平和白领阶层基本持平)。这两条是实打实的,掺不了水。

五、更值得注意的:德国自己也在发愁

另一个很少被提及的事实是,德国的这套体系眼下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遇到了结构性麻烦。

首先是人少了。一些年轻人认为技工工作单一枯燥,不愿选择相关职业。从2011年起,双元制学生总数逐年下降,导致一些企业的学徒岗位出现空缺。这个现象引发了德国政府和企业界的高度重视。

其次是产业结构变了。知识经济和服务业迅速发展,更看重具有高教育水平、较高人文素养的人才,而对传统技术工人的需求相对减少。选择双元制职业教育的就业前景往往是工业、手工业等技术型工种,而选择高等教育则更多通向服务业、新兴产业——职业教育和高等教育逐渐显现两极分化的趋势。

再次是外部冲击。经济全球化的竞争压力让部分企业不得不削减培养名额或降低培养成本;同时大量涌入的难民带来了廉价劳动力,岗位的减少使得一部分德国青年不再选择进入双元制职业培训。

最后是数字化。电气工程、信息工程和电机制造业等领域的数字化程度不断加深,对从业人员的职业培训要求越来越高。德国联邦职业教育研究所为此不断调整职业教育内容和考试要求,比如从2021年8月1日起调整电气相关领域的职业教育内容和考试要求,增设"信息电子技术工人"门类。

德国的应对思路是两条:一是顺应工业4.0、数字技术发展推出新专业,二是出台政策促进职业教育和学术教育之间的衔接融通,为学生打造更加灵活多样的个性化教育路径。

六、回到广东:我们的"证书信号"和"职教高考"在做什么

对照这套机制,再看广东的3+证书,很多政策设计的用意就清晰了。

第一,3+证书为什么要求"必须有技能证书"?表面看是报名门槛,实质正是在建立一套"能力信号"体系。广东省教育考试院认可的证书包括14种专业技能课程证书、全国计算机等级证书、全国英语等级证书、52种职业资格证书、1+X证书、护士执业证书等。这套清单的作用,和德国行会证书是同一个逻辑——让院校在录取时,除了分数之外,还能看到一个人的技能证据。

第二,"职教高考"的定位正在清晰。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具有同等重要地位,但属于不同类型。广东已经打通中职—高职—职业本科—专业硕士的上升通道,3+4中本贯通试点规模扩大,职业本科持续扩容。这正是德国"职普融通"要解决的问题:让路不封死。

第三,差距在哪里也要看清楚。我们目前还缺一个关键角色:像德国IHK/HWK那样的行业第三方评价机构。我们的证书多由考试院或学校组织发证,行业企业的深度参与还在建设过程中。这也是为什么近年国家大力推"产教融合、校企合作"——本质是在补这一课。

对广东的中职生和家长来说,落到实操层面就是两句话:一是技能证书要早拿、拿真的,它是你简历上最硬的证据;二是别把3+证书当成终点,它是一条通道的起点,往上是高职、职业本科,甚至专业硕士。

最后说回那组数字。5.6%和16.8%的差距,不是靠多办几所职业学校就能追上的——它背后是分流机制、合同前置、第三方证书评价三件事同时起作用,加上五十多年的制度沉淀。但反过来看,这也意味着方向是清楚的:把"找工作"这件事尽量往前推,让教育阶段就完成就业匹配,这条路我们已经在走了。

 

信息来源:

人民网《职业教育,各国政府持续发力·德国:从职教到就业无缝对接》(2020年11月13日);中国台湾网转载人民日报《推进职业教育 助力经济转型(国际视点)》(2021年5月14日);中国驻慕尼黑总领馆《匠艺之脉,双元共生——德国双元制教育在巴伐利亚的实践侧记》(2026年2月);广东省教育考试院3+证书考试招生相关工作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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